• 綏中縣打印機價格論壇

    江山痛 ·上部

    爆典劇本2020-11-29 09:27:20






    1


    梁溪清澈,蜿蜒繞過芙蓉山,芙蓉山上密布銀杏黃楊,葳蕤生光。

    芙蓉山下,是袛陀寺,黃墻黛瓦,一派肅穆。天王殿,大雄寶殿,藥師殿,藏經樓,華嚴殿,一殿高過一殿;兩翼是羅漢堂、客堂、祖堂、大悲堂,一堂深過一堂。

    袛陀寺前并植四顆楠樹,樹干挺拔,樹影婆娑;不遠處更高的是云林園那幾十顆梧桐,樹冠如云,視線躍過,可以看見矗立的三層高清閟閣。

    清閟閣典藏經史子集佛經道籍上千卷,倪瓚每日在此處讀書作畫,把玩歷朝書畫名作。

    站在清閟閣上,遠可眺望無錫繁華景象,近可一覽云林園風光。

    云林園,八米高粉墻圍合,南大門緊鄰市井,門前小廣場上,對植盤槐,大門兩邊置抱鼓石,石上雕刻著獅子滾繡球。

    中部當然是主園。以水為中心,環池亭閣錯落,梅竹芭蕉點綴。借假山布局,借松楓參差,借白色粉墻打底,清新脫俗,一派江南格調。

    東部為住宅區,屋宇高敞,轎廳、大廳、客廳、佛堂、琴室、茶室,功能各異;北面除賬房書房客房之外就是下房區,也是植滿梧桐。洞門空窗望出去,風景各個不同。

    四個小書童沒精打采,躲在假山下面的洞中乘涼,聽見小五腳步聲,趕緊起來,抓起抹布,擦洗假山。

    管家小五說道,所有昨天客人走過坐過站過的地方,都要擦洗。

    一個小童抱怨道,已經擦洗過一遍了。

    小五道,老規矩,三遍。

    小童見小五轉身,又抱怨一句,窮講究。

    另外一個小童道,高士就高在這上面。



    2


    浴房在云林園西北角,只在中間安放著一個巨大木桶,別無他物。木桶里面白霧升騰,透過四周格子窗戶,朝外冒出去。

    木桶內,倪瓚正沉浸其中,雙眼微閉,一動不動。

    倪瓚面目清秀,披散的長發,半截漂浮在水面,像一團黑墨,正自暈染。

    半響,倪瓚突然起身,木桶里的水涌出許多。

    倪瓚聳著肩捂著私處,赤條條往外小跑。

    ?

    ?

    3


    倪瓚跑進佛堂。

    佛堂前有一個小廣場,小廣場中間擺一鼎香爐,香爐上點著幾只蠟燭。倪瓚就著蠟燭點燃三炷香,跪在佛像下,連拜幾下。赤裸的身上,還掛著串串水珠,水珠砸在地上,嘀嗒嗒,聲聲清晰。

    倪瓚念念有詞道,求求風快來,求求雨快來,求求風快來,求求雨快來,求求風快來,求求雨快來。

    兩個小童子躲在門后,好奇張望。

    倪瓚起身,剛轉過身,又扭過頭,像朋友間互相囑托般,對佛像說道,拜托了拜托了。

    倪瓚離開佛堂后,地面上留下一片濕漉漉腳印。

    隨后,兩個小童子冒出來,跪在地上擦地。

    一個小童子問道,少爺為什么要求風求雨呀?

    另外一個小童子答道,風吹散穢氣,雨洗滌污跡。

    那個小童子抱怨說,天天擦呀洗呀刮呀抹呀,少爺太愛干凈,我們簡直沒閑著的時候,最煩擦洗那些太湖石,窟窿太多,灰塵無孔不入,幸好賣掉好大幾堆。

    另一小童子說,還得賣,不賣不行呀,今天這樣稅明天那樣費,再加上少爺太敗家了,以前倪家可以買下半個無錫城。

    ?

    ?

    4


    一陣拍門聲,急促響亮,反射到影壁上嗡嗡回響。

    小五快步跑過去,拉開木門,黃公望站在門口。

    黃公望,體格魁梧,相貌堂堂,雖已經五十多歲,仍然顯得朝氣蓬勃。

    小五驚喜道,公望兄果然來了,不出我家少爺所料,早上還在吩咐客房要給你收拾干凈。

    黃公望道,道阻且長,抱歉晚到一天。

    小五將他讓了進來,用拂塵拍打公望身上風塵,小五說道,云林雅集,昨個半夜才結束,少爺開始還擔心沒有人來,四處在打仗,沒想到這一眾江南名士硬是從嘉興湖州宜興蘇州趕來。

    黃公望道,他擔心沒有人給他面子吧?你家少爺總是想得太多。

    小五道,少爺每年都不想辦雅集,但這畢竟是以前大少爺留下的傳統,哪能說不辦就不辦,只可惜公望兄晚來一步。

    黃公望道,朱元璋起義軍已經占領南京,一路都是關卡,寸步難行呀。倪瓚呢?

    小五道,還在沐浴。

    小五又道,你怎么敢走前門,時局緊張,二十幾個名士,分屬不同陣營,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都是從后門躲閃而入,猜拳都要壓著聲音。

    黃公望道,我一個畫販子而已,無妨。



    5


    客廳正中,靠墻高懸著一幅巨大水墨畫屏,畫屏上千山萬壑在大雪紛飛中顯得一派寧靜。

    畫屏前一長案,案置一雪白大理石座屏,大理石上有幾道自然肌理,仿若蘆花飄雪。

    長案邊是兩個細高花幾,花幾上各置一花瓶,花瓶上疏疏朗朗插幾根干枝。

    客廳中間擺一張八仙桌,靠近大門處,各置兩個小香幾,蓮花狀香爐內,飄散出裊裊煙云。

    倪瓚僅裹一張灰色麻紗就沖出來,人沒到聲音先到,公望兄,久違了,久違了。

    黃公望哈哈哈大笑道,你可真是袒誠,赤條條就來了。

    黃公望伸出雙手,倪瓚伸出去又縮回來,手上全是水珠。

    黃公望道,我今日仍舊是空手而來,你委托我畫的《富春雨霽圖》,還需要些時日。

    倪瓚道,不急不急。

    黃公望道,收了你的定金都好幾年了,急的是我。只是江山破碎,沒一個地方擱得平一條畫案,我怕還得畫十年。

    倪瓚道,慢慢醞釀,妙手偶得,不急?;⑶鹨粍e,雖才數月,天下巨變呀。

    黃公望道,群雄逐鹿,原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戰國,發生在三國,沒曾想到,寰宇就在眼前天崩地裂,我從南京過來,處處戰場,遍地狼煙,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有下一次雅集了。

    倪瓚道,我上個月去了宜興,叔瑾岳震秦歡等剛遷居到那里,偏安一隅,不見戰火,倒是安靜。

    黃公望道,休談政治,快快給我講講這場云林雅集。



    6


    黃公望坐在假山陰影里,倪瓚則赤裸上半身爆曬在陽光下,兩人中間隔著一條長石桌。

    黃公望看了倪瓚一眼,陽光消毒?

    倪瓚道,昨天吃了牛羊肉,今天身上仍有膻氣。

    黃公望哈哈大笑道,你真是潔癖天下第一。

    一個小童把昨晚雅集的一二十幅作品,一一鋪在長石上。

    黃公望拿起一幅字道,饒介的字柔中帶剛,奸邪中透著一股正氣,不過,沒什么新意,我只要看你的新作。

    黃公望在一堆作品中,抽出倪瓚那幅《幽閣君子圖》,舒展在長石上。黃公望圍著石頭轉了一圈,從各個角度審視那幅畫。

    倪瓚暗暗觀察他的表情,略有點緊張。

    黃公望沉吟半響道,這是畫給別人看的,不是畫給自己看的,著墨,還是俗。

    倪瓚不服氣道,哪里俗了?

    黃公望正色道,你看不見俗?

    倪瓚與他對視一下,趕緊移開視線。

    倪瓚道,可能起筆時有些炫技的意思吧。

    黃公望道,不止如此。

    倪瓚道,都不好意思說,看上一個歌伎,弄得煩躁不堪,就是那次扮書童的那個。

    黃公望道,還不止。

    倪瓚道,這段時間心里不痛快,一會兒擔心收稅,一會兒被逼買官,快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了。

    黃公望搖搖頭說道,不止不止。

    倪瓚道,為籌劃這次雅集,我實際上又變賣了一些家產,這云林園已經成了空架子,倪家近百年的積累都敗在我手上了。

    黃公望道,不止。

    倪瓚道,我心已經全亂了,想去宜興投奔叔瑾,他跟我大哥是刎頸之交。

    黃公望道,難怪畫中氣息這么不純凈。你上個月書信中不是說要投靠陸元素,怎么又變成叔瑾。

    倪瓚道,罷了,公望兄,投靠,投奔,別逼我了,且看雅集作品。

    ?

    ?

    7


    黃公望展開一幅畫,笑道,這個王行,怎么字字寫得像元寶。

    倪瓚道,他現在在沈萬三家教書,自然富得流油。

    黃公望又指著另外一幅畫道,王叔明啊王叔明,每個字都像喝醉了酒,讓人想去扶一把。

    倪瓚道,哪能不醉,朱元璋,張士誠,陳友瓊,元廷,各個都想請他去效力,選擇哪邊都是一個罪。

    黃公望又翻了翻,驚訝叫一聲,張雨倒是進步得可以,膽氣逼人。

    倪瓚道,張雨準備北上元廷入仕。

    黃公望道,元廷只怕已經沒有救了。

    倪瓚道,大家各奔東西,只有我,無枝可棲。

    黃公望道,那是你不愿意。

    ?

    ?

    8


    兩人煮茶討論時局,不知到何處安身立命。

    太陽漸漸西行,假山的陰影越來越大,倪瓚要不停移動座位,才能繼續曬在太陽下;最后,陰影徹底將倪瓚籠罩住。

    黃公望道,你可知道為何每次倪家雅集,我總晚來一天?

    倪瓚道,路途艱辛而已。

    黃公望道,實在另有原因。

    倪瓚道,到底為何?

    黃公望道,雅集諸人,非富即貴,而我一區區草民,每每尷尬,無話可說,要不是你倪瓚格外垂青,恐怕沒有人正眼瞧我,包括你大哥。

    倪瓚道,你這才是俗。

    黃公望道,我豈是為雅集而來,是為了能一年一次看你作品精進而來。

    倪瓚道,真是慚愧,每每對照米芾的神跡,都不敢著墨。

    黃公望道,多些膽氣,米芾又算什么?

    倪瓚道,只能望其項背。

    黃公望道,我必超過米芾,哈哈哈,玩笑話而已。不瞞兄弟說,現在畫賣不出去,恐怕我要混跡市井,靠算命打卦填詞寫曲為生了,他日如果在勾欄瓦舍和倪兄相遇,可別避讓。

    倪瓚道,你到底還有謀命的本事,我呢?無一技傍身,一文錢都沒有掙到過,活該命運多舛。

    ?


    9


    夏夜悶熱。倪瓚輾轉難眠,索性披上長衣,踱去書房。

    經過賬房,小五正在算賬。

    倪瓚進去問道,那塊田何時可以出手?

    小五道,少爺,那是倪家最后一百畝良田了,想當年……

    倪瓚打斷他道,賣了。

    小五道,我還以為那幾塊太湖石能夠賣個好價錢,要在盛世,那一塊就可以換座宅院。沒曾想到,只賣出一成的價。以前入不敷出,到底還有些辦法,現在真是一籌莫展。

    倪瓚問,夫人的病可好點?

    小五道,自從夫人回江陰娘家,心里快活,氣色倒是真的好了一些,不過,怕也只是回光返照。

    倪瓚道,夫妻一場,竟然也落到相顧無暇,還要拜托她娘家照料。

    小五道,這個倒是放心,夫人家為紅巾軍運送軍糧,家產增值不少。

    倪瓚道,真是誰的錢都敢掙。

    小五道,商人哪有愛憎。連沈萬三不也是幫了元廷幫朱元璋,幫了朱元璋又在幫張士誠修蘇州城墻,不過都是茍全性命而已。

    倪瓚道,徽墨買了嗎?

    小五道,今天差小童子去買,整個無錫都買不到上等的黃山徽墨。

    倪瓚道,不可能。

    小五道,明軍已經斷了外界和吳地的一切交通。

    倪瓚一聲長嘆。

    ?

    ?

    10


    樓上黃公望也是一聲長嘆。

    院子里安安靜靜,黃公望一舉一動,倪瓚都聽得清清楚楚。

    黃公望畢竟比倪瓚大二十多歲,半夜涼透,脊背發冷,咳嗽不止。黃公望每次咳完,都把痰吐到窗外。

    倪瓚放下《詩經》,默數他吐痰的次數,一次寫一劃,五次吐痰,畫出一個正字。

    快天亮時,上面悄然無聲,估計黃公望終于睡著了,倪瓚這才瞇一會兒。

    ?

    ?

    11


    朝陽剛升起,倪瓚就來找小五。

    小五正蹲在一口井邊洗漱,見了倪瓚,很詫異,道,今天怎么這么早?

    倪瓚道,一夜沒睡,白天跟公望聊完,躺在床上滿腦子家事國事,一團麻,哪里睡得著?不說這個,你把幾個小童子叫起來。

    小五道,何事這么著急?

    倪瓚道,昨晚公望從樓上吐了五口痰到下面,務必要清理干凈。

    小五道,少爺,昨晚悄悄溜走了兩個童子,只剩下最后兩個了。

    倪瓚道,怎么會?我待他們不薄呀?

    小五道,大概是被這次雅集累怕了,前前后后折騰十天不止。而且,上個月工錢也遲遲未發,他們也是為掙幾個錢而已,戰爭年代,一天沒領到工錢,家里就有人餓一天。

    倪瓚道,再典當幾幅畫,先把工錢給他們結了吧。

    小五道,少爺,現在一般名家的畫已經沒有人要了,除非那幅米芾;再說,已經典當十年了,能出手的都出得差不多了。

    倪瓚道,不是還有幾塊玄黑窟窿石嗎?三丈高,可是極品。

    小五道,人家嫌那石頭太像獅子咆哮,長得兇,拼命壓價,即使拿到手上也不夠稅錢。

    倪瓚道,天底下哪來那么多稅。

    小五道,據說從下個月開始,出一趟城門都要交稅了。

    倪瓚道,呆不下去了,呆不下去了。

    ?

    ?

    12


    倪瓚遠遠看著小五和兩個小童子正在梧桐樹下尋找痰跡。

    小五小跑過來道,少爺,我們仔細找過了,只有四處有痰跡,除非還有一處掛在梧桐樹上。

    倪瓚道,把客房正對著的那棵梧桐樹所有樹葉全部剪掉,拿到外面焚燒。

    小五道,公望兄敏感,能不能等他走后再說。

    倪瓚道,不能。

    ?


    13


    黃公望睡到中午才起來,推開窗,深吸一口氣,突然看到窗外梧桐樹上,樹葉全無。

    黃公望在樓上喊,小五,小五。

    小五跑到梧桐樹下道,公望兄,有何吩咐?

    黃公望指著梧桐樹道,樹葉呢?

    小五道,剪掉了。

    黃公望問道,好端端的,為何剪掉?

    小五不語。

    這時,倪瓚也過來,和小五并排站在梧桐樹下,仰頭朝上面望。

    黃公望問倪瓚,這到底怎么回事?巫術?法術?

    倪瓚頗有些尷尬,黃公望盯緊倪瓚不放。

    倪瓚這才吞吞吐吐道,昨晚公望兄吐了五次痰,但只找到四塊痰跡,我懷疑第五塊在樹葉上。

    黃公望聽后一怔,惱怒道,簡直小題大做,看來你一點都沒變,俗,俗,俗,心中染滿塵埃。

    倪瓚歉意道,這是我的問題,公望兄切莫介意。

    黃公望朗聲道,興致全被你敗壞了,我還是走吧,讓你落個干凈。

    ?


    14


    黃公望背著行李大步邁出門,自去解下拴馬樁上的繩子,拍了拍馬背,就要往上騎。

    小五攔不住,暗示倪瓚親自勸阻。

    倪瓚站在門檻上,看看門前泥濘,又看看自己一雙鞋,邁不開腳步,只道,公望兄,且聽我解釋。

    黃公望并不轉頭,踩著馬鐙,躍上馬背,揚鞭而去。

    倪瓚高聲道,公望,公望。

    黃公望已經遠去,倪瓚依依不舍。

    倪瓚道,這個臟老頭,渾身穢氣,我要把他住過的客房都燒了。

    ?

    ?

    15


    一個精致的六角亭子,緊鄰一處小榭。水下魚兒清晰可見,俶爾遠逝,俶爾聚集。

    倪瓚站在伸出去的一個小平臺上,一群錦鯉在他的影子中打轉轉。

    倪瓚轉身進了亭子。亭子里四把椅子,圍攏一方茶幾。倪瓚正要一屁股坐上去,又很快彈起身來,彎下腰,對著陽光,看那椅子上沒有灰塵后,才緩緩坐下。

    小五過來問道,少爺要喝茶否?

    倪瓚道,泡一壺陽羨雪芽吧,前些日子從宜興拿回來的那包。

    小五端來一杯茶,倪瓚揭開茶蓋,聞了一下,這哪是陽羨雪芽?

    小五道,那包茶找不到了。

    倪瓚道,怎么可能?那可是岳飛將軍的后人岳震送我的,上面還有題詩。

    小五道,估計是昨夜走的那兩個童子順走了。

    倪瓚道,報官,去報官,那可是朋友的一片情誼。

    小五道,少爺,現在官兵哪有閑心管這種事,紅巾軍要殺將過來了,跑的跑,逃的逃,剩下的元兵也只是想趁機發一筆國難財。

    倪瓚嘆口氣道,看樣子元廷也快撐不住了。

    ?


    16


    清閟閣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

    倪瓚指著清閟閣對小五道,公望最愛我清閟閣,流連忘返,動輒翻閱三五天典籍,可惜這次。

    小五道,少爺,紅巾軍如果真的占領無錫,我們該當如何?

    倪瓚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我怎知道如何。

    倪瓚一步步踏上清閟閣,不時透過圓窗向外眺望,不停嘆氣。

    清閟閣頂層,四處留白,只在一面墻上懸掛著一幅米芾《漁父吟》真跡。倪瓚對著《漁父吟》拜了三拜,方才感到一陣輕松。

    南大門突然有人敲門。

    倪瓚大喜,站在樓上喊小五道,快去開門,定是公望回來了。

    倪瓚快速下樓,才到第二層,看見門口沖進來十幾個官兵,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后退兩步。

    只聽得小五道,你們要做什么?

    一小頭目窮兇極惡道,捉拿叛黨。

    小五陪笑道,倪家百年,代代順民,哪有叛黨,官爺怕是誤會了。

    那小頭目大聲呵斥,走開,還說沒有叛黨,我且問你,前天是不是有一個叫饒介的來過?

    倪瓚站在二樓,對著下面說道,饒介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他叛得了什么?

    那小頭目道,饒介乃張士誠首席軍師,帶兵和我大元廝殺,不是叛黨又是什么?

    倪瓚啞然。

    小五道,不認識什么饒介,云林雅集來的都是江南名士。

    那小頭目手一揮,其他官兵在院子里開始亂沖亂闖。

    小頭目帶領兩個官兵直奔清閟閣而來。小五站在清閟閣前試圖阻擋,被一個官兵推到在地,幾個人踩著樓梯啪啪往上沖。

    倪瓚眼看官兵快上來,急忙搶在他們前面攀上三樓,擋在樓梯口,叫道,不要再上了,上面乃清凈之地,絕無一人。

    小頭目一把推開他,另外一個官兵扭住倪瓚。

    ?


    17


    監獄四面墻上污跡斑斑,靠墻坐著數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倪瓚蹲在監獄門口,閉著眼睛,用衣袖裹住鼻子,間或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

    獄卒按時遞進一碗牢飯,腌腌臜臜,倪瓚看一眼都會嘔吐。一個犯人對倪瓚說,你不吃,我吃了。倪瓚點點頭,那人狼吞虎咽,幾下吃光。

    獄卒再次遞進一碗飯,倪瓚還是不吃。一個犯人勸倪瓚道,還是吃了吧。倪瓚搖頭。那犯人道,看你不吃不喝不睡,我們幾個都感到緊張。

    二天后,倪瓚已經氣息微弱。

    那犯人道,像你這樣的老爺,為什么還要留在無錫?明明紅巾軍要殺過來了,元軍根本抵抗不了。

    倪瓚道,我世代居于無錫,割舍不了。

    那犯人道,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倪瓚不再言語。

    第三天,倪瓚已經奄奄一息,一個獄卒打開鐵門,拉起他來。

    獄卒徑直把他拖到監獄門外,扔下他,轉身回去。

    ?


    18


    一匹老馬,拉一輛朽車,停在監獄門口。

    倪瓚感到天旋地轉,小五一把抱住他,拿一杯子米湯灌進倪瓚嘴里,然后背著倪瓚上了馬車。

    倪瓚喃喃道,無助,無助呀。然后,就昏昏睡去。

    小五忍不住流出淚來,對馬車夫說,想當年,我們倪家在無錫家大業大,迎進奉出的都是高官名士,如今要救少爺一命,只托付得到他一個紅顏知己。

    馬車夫道,只怪少爺不擅生計,把家敗光了。

    小五道,你這話我不愛聽,什么叫敗光,大官鯨吞,小吏蠶食,焉有不光的道理?

    馬車夫道,少爺那么多名士朋友,為何見死不救?

    小五道,都是文人,說起來各個敢指點江山,做起來卻是每每寸步難行,這世道是拿火銃的人說了算。

    馬車夫道,那為什么他們不用讀過的書去做火銃,寫那些詩詞畫那些水墨有什么用處。

    小五笑道,你真是一個文盲,你讀沒讀過一本書呀?哪本書上會寫怎樣做火銃?

    馬車夫道,自古文人都只懂得依附,你家少爺還是要找一個靠山。

    小五罵道,你知道什么。

    ?

    ?

    19


    倪瓚躺在床上,趙小小握著他的手。

    小五道,這次多虧了你,我是八方求助無門,以前我們倪家的朋友,不是不幫忙,實在是在這大難關頭,各自沉浮,自身難保,說實話,我還以為他們的富貴也是永生永世的,沒想到只是一瞬,說沒了就沒了。

    趙小小道,且說我,高祖趙匡胤,真是皇族后裔,家族淪落百年,到現在,我也只能去勾闌瓦肆謀生,事實無常,天命如此。

    小五道,我乃伍子胥的嫡親后代,家族榮耀早就跟我輩毫不相關。

    趙小小哈哈大笑,我們祖上都是富貴過的。

    小五道,我就想,現在那些大富大貴的人,三代之后,說不定后人就有當乞丐的。

    趙小小道,你想多了。

    小五道,為什么會這樣呢?

    趙小小道,他一時半會不會醒來,我先走了,不要跟他提起我來過,免得他又覺得欠我一份人情。

    小五道,少爺心思太敏感,前些日子還是一片熱鬧,現在呢?他嘴上不說,心里會覺得被大家拋棄了。

    趙小小道,聽說有人在打云林園的主意,估計少爺知道吧?

    小五道,莫說老爺,要是大少爺還在世,整個江南,誰動得了云林園一草一木?

    ?


    20


    小五把浴房先焚了香,兩個小童子才開始往木桶里裝水。

    小五試試水溫,對一個小童子道,可以叫少爺過來了。轉身看時,倪瓚已經赤條條站在后面。

    小五道,小米粥喝完了嗎?

    倪瓚道,完了。

    小五扶倪瓚進木桶。倪瓚腳一軟就順著木桶邊沿滑進水里,坐在水里,神情呆滯。

    小五把一塊胰子遞給他,說道,這胰子里加了百合,格外芳香。

    倪瓚道,把那些衣服都拿去燒了。

    小五退出去,吩咐兩個小童道,把少爺在獄里穿過的衣服,這些天用過的被子,全部抱到河邊燒掉。

    倪瓚微微睜開眼睛,用手在水面上慢慢攪動,然后,把頭沉到水里。

    小五站在浴房外,沒聽到動靜,就透過花窗往里面望,見倪瓚頭插在水里,水里不時冒出一個氣泡,拔腿沖進去,從木桶里拉出倪瓚,邊叫少爺邊用力搖。

    倪瓚一陣狂嘔之后,吐出一灘水來,靠著木桶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久久難以平靜。

    小五手足無措,眼淚流出來。

    倪瓚終于緩過氣來,對小五說道,沒事了,感覺元氣上來了,去把清閟閣打掃了吧。

    ?

    ?

    21


    小五看見倪瓚那堆臟衣服還堆在原地,就感到不妙,小跑到下房。

    下房的床上,兩個小童子的行囊都背走了。

    小五又不敢喊叫,怕驚動倪瓚,就在園中各處找人。

    哪里找得到?小五垂頭喪氣,一個人拿了個大畚箕,裝上那些穢物,藏到下房里一個陰暗的角落里。

    ?

    ?

    22


    沐浴之后,倪瓚換上衣服,倒也顯得容光煥發。

    倪瓚站在清閟閣前,指著樓梯上一串串腳印,對小五說道,為什么不打掃?

    小五道,還沒來得及。

    倪瓚問,小童子呢?

    小五道,跑光了。

    倪瓚又問,為什么其他地方都打掃干凈,倒是清閟閣一片狼藉。

    小五道,改天打掃吧。我今天先給少爺弄一些好吃的補補。

    倪瓚道,你去弄吧,我來打掃。

    小五趕緊道,不行,清閟閣太臟,下不了腳,還是我來打掃吧。

    倪瓚已經拿了塊抹布,小五攔住他道,少爺,你休息吧。

    倪瓚突然意識到什么,推開小五,直接往三層跑,小五沒有攔住。

    爾后,倪瓚一步一偏走下樓梯,失魂落魄。

    小五在樓梯下仰頭對倪瓚說,少爺,你得罪了人,雅集那天,你把牟一品關在門外,他現在是無錫炙手可熱的人物。

    倪瓚終于開口說,沒有了米芾的《漁父吟》,再無牽掛。

    小五長松口氣道,還是速去江陰吧,蔣大人那邊也有個照應,畢竟是親戚。

    ?

    ?

    23


    倪瓚拿著一把掃把,唰唰從南門照壁掃到北門竹林小徑,唰唰從東部堂屋掃到西部廂房。

    小五舉著一個蠟燭,跟在后面。

    小五說,少爺,都三更了,歇了吧,反正我們明天也要離開無錫,何必再打掃呢?

    倪瓚不語,只顧唰唰掃地。

    小五說,已經很干凈了,連落葉都沒有一片。

    快天亮的時候,倪瓚終于坐下來,四肢酸痛,用手撐在腰上?;⒖谔幰呀洷粧甙涯テ破こ隽搜?。

    小五說,若是大少爺看到你這樣辛苦,非把我屁股打爛不可。

    倪瓚說,打掃干干凈凈,還給列祖列宗,也算是有一個交代。小五,你去收拾行李,備好馬匹,準備出發吧。

    小五道,可有什么特別交代?

    倪瓚道,輕裝簡從,帶上畫箱就足夠了。

    ?

    ?

    24


    小五在南門小廣場牽著馬等倪瓚。

    倪瓚從清閟閣下來,身后,清閟閣冒出一陣煙。

    倪瓚在清閟閣門前再磕三頭,站起來,看到煙霧漸濃,大步向南門走去。

    ?


    25


    小五騎在馬上,雙肩系著碩大行囊,馬背上也堆滿包裹。另一匹白馬上只放著一副閃亮的馬鞍。

    小五指著清閟閣叫到,少爺,濃煙滾滾。

    倪瓚合上大門,掛上銅鎖,翻身上馬,對小五道,走吧。

    小五沒有動,少爺,好大的火。

    倪瓚在小五的馬背上猛抽一鞭,馬開始往前跑,倪瓚拍馬跟上。

    后面傳出一陣大叫,倪家失火了,倪家失火了。

    ?


    26


    無錫城里傳來的喧鬧人聲,依稀可以聽見。小五勒馬回望,雙眼通紅,清閟閣熊熊燃燒的烈火竄向半空。

    倪瓚不說話,也不回望,自顧往前趕。

    小五淚流滿面,拍馬跟上,把無錫城遠遠拋在后面。




    27


    一艘小船搖向蘆葦蕩。船頭站著一個女孩,光彩照人,瘦肩細腰,身著對襟素羅,羅帶輕飄,婉如游龍。趙小小四處張望,四野并無人影。

    趙小小轉過身去,詢問船家道,你確信他就在這附近?

    船家邊搖櫓邊打量這如畫般女子,頗感尷尬,臉突然就紅了,掩飾著指向遠方。

    船家道,倪瓚一向在這片水域活動,他喜歡清靜,最喜歡這片蘆葦蕩,這里正是五湖三泖中心,遇到風吹草動,隨便哪個方向都可以一走了之。

    趙小小高聲喊道,倪瓚,倪瓚。

    船家道,你這聲音像小貓叫,聽我的,倪瓚,倪瓚,倪瓚。船家聲音粗獷,湖水跟著回蕩。

    小船在一片片蘆葦蕩中穿梭來去。

    趙小小皺眉道,像迷宮一樣,也許他不在這里?

    船家道,肯定就在前面,我都認識他快十年了,摸清他的習性。

    趙小小道,真不敢想象他這十年是怎么過的。

    船家道,他不喜歡說話的,很悶很悶。

    ?

    ?

    28


    四面都是蘆葦蕩,若非本地船家,萬難想到中間卻是一片安靜湖面。

    一條小船橫在湖心,人一動,船一搖,湖一晃。

    船上有一個烏篷,烏篷上開窗,窗上掛著幾只洗干凈的粗細不一的毛筆。

    倪瓚黑發披散,身著苧麻長袍,正在船頭,翻閱一部線裝書,一張涂滿墨色的宣紙擺在面前,倪瓚看一會兒書,再看一會兒畫。

    倪瓚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叫他,拿起雙槳,悄悄劃動,將船藏在蘆葦叢中;爾后,停下漿,槳片上幾滴水滴落湖面,嘀嗒兩聲后,一切靜寂。

    趙小小的聲音傳來,倪瓚,倪瓚。

    倪瓚側耳一聽,正欲回應,又忍住了,更加不敢有什么動靜。

    趙小小對船家道,剛才明明看見有條船。

    船家把手指壓在自己嘴上,示意趙小小不要出聲。

    萬籟俱寂,湖水中魚兒咕咕咕吐出的水泡都顯得如響雷。

    ?

    ?

    29


    倪瓚坐在船頭,一動不動,靜靜聽著一切細微的聲音。

    倪瓚身后,趙小小的船正輕輕靠近他。不一會兒,兩艘船已經豎成一線。趙小小示意船夫不要講話,默默看著倪瓚的背影。

    倪瓚有所察覺,悄悄向兩旁張望,正在他轉頭之際,一眼看見趙小小。

    趙小小看著倪瓚,眉目一挑道,叫你沒聽見?

    倪瓚吶吶道,我還以為是王叔明在叫我。

    趙小小道,王叔明這樣喊你倪瓚嗎?

    倪瓚尷尬道,我以為喊的是別人。

    趙小小笑道,這湖面上可還有一倪瓚?

    倪瓚笑道,你還是那樣咄咄逼人呀,我現在習慣大家叫我云林,倪瓚兩個字都陌生了。

    趙小小道,你還欠我一個情沒還,我討債來了。

    趙小小跳到倪瓚那條船上,對船家道,你先回去吧。

    倪瓚掏出一枚銅錢扔給船家,船家諱莫如深地一笑,一篙撐出去,消失在蘆葦蕩中。

    ?

    ?

    30


    倪瓚掌櫓,趙小小劃槳,一條小船東搖西晃。

    倪瓚說,雙手抓槳,這樣這樣。

    趙小小道,偏要這樣,偏要這樣。

    倪瓚道,那樣會把船弄翻的。

    趙小小用力劃槳對倪瓚喊道,船動了嗎?

    倪瓚道,在原地打轉轉呢。

    趙小小把槳一放道,我不行了,滿頭大汗。

    倪瓚放下櫓,移到趙小小身邊,從后面抱住她。趙小小把頭朝后仰,看著倪瓚道,受了不少苦吧?

    倪瓚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趙小小和倪瓚對坐過來,執手相看淚眼,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


    31


    倪瓚趙小小聊到片刻就無話了。二人只是你看我我看你。

    倪瓚正要輕解趙小小羅衣,趙小小一把將倪瓚推下船去,哈哈大笑道,洗干凈。

    倪瓚啊一聲,砸到水上。

    趙小小道,還記得那次到你家,你讓我洗了五次嗎?五次呀,不了解你那潔癖,會以為是羞辱。

    倪瓚道,那是年少不懂事,故弄玄虛。

    倪瓚爬上船頭,趙小小又推他下去。

    趙小小道,沒洗干凈,再洗。

    倪瓚噗通一聲扎向湖水,雙手亂攪,驚起一排白鷺。

    倪瓚道,現在呢?

    趙小小道,且慢,有魚腥味。

    倪瓚道,我坐船頭曬曬就沒味了。

    趙小小哈哈大笑,下去。

    倪瓚一聲驚叫,再次被趙小小推到湖里。

    白鷺驚起,旋即落下;復又驚起,嘎嘎飛向遠方。

    ?


    32


    五條大船飛速前進,船幫上皆涂滿金箔,船尾掛著吳王綠色龍旗。每條船上十幾個水手合力劃槳,唱著嘿哎嘿哎的號子。甲板上各站幾個披堅執銳兵士。

    為首的張士信,乃吳王親兄弟,素有儒雅之名,雖高居宰相之位,也只以一介讀書人自許,對吳中舞文弄墨之士,青眼有加。

    張宰相并沒有穿官服,只披一襲素錦袍,頭戴一頂學士帽。到了蘆葦蕩,張宰相一揮手,幾條船立馬停住。

    張宰相問剛才送趙小小的那個船家,剛才白鷺就是從這里飛起的?

    船家道,絕對是這里。

    張宰相朗聲道,倪高士,在下張士信有請。

    幾個隨從跟著喊,倪高士。

    張宰相急忙朝他們擺手,切莫亂叫,偌大中國,沒幾塊這樣風平浪靜的地方了。

    ?

    ?

    33


    倪瓚聽到叫聲,無奈搖搖頭,套上汗衫,披上袍子,對趙小小說道,你呆在烏篷中,我且去作個揖。

    倪瓚將小船搖出蘆葦蕩,慌亂中正碰上一條大船。

    船停穩后,倪瓚站定,朝對面抱了抱拳道,有勞張宰相,不知找我何故?

    張宰相站在大船上,彎下腰來,也朝倪瓚作揖。

    張宰相道,高士果然閑云野鶴,在下尋遍里甫,聽船家說你在這里畫畫,冒昧打擾,只為親自送上雅集邀請函。八月十五,吳王府,還望高士大駕光臨。

    倪瓚面有難色道,張宰相禮賢下士,讓倪瓚不勝榮幸,只是八月十五,我正巧接了高適紫藤花園的邀請函。

    張宰相道,我張氏兄弟身在吳中,不只想保護一方百姓安全,更希望江南文人對我們多些了解,還請高士千萬捧捧場。

    張宰相不由分說,彎腰將邀請函遞給倪瓚,一上一下,倪瓚只好墊著腳接住。

    張宰相道,聽船家說無錫趙小小也和高士在一起,敬請一并光臨。

    倪瓚聞言,神情有些尷尬,輕輕喚一聲,小小。

    趙小小揭開烏篷的簾子,飄然出來,眾將士無不驚艷。

    張宰相感嘆道,畢竟是趙家王朝子孫,氣質真乃超凡脫俗。

    趙小小邊梳理云鬢邊道,張宰相也乃吳中高士,更有經天緯地之才,明軍正在揚州圍攻元廷,蘇州卻在吳王幾兄弟羽翼下一派繁榮。

    張宰相笑容滿面道,非我幾兄弟之故,實乃吳地百姓萬眾一心,眾志成城。

    張宰相再次抱拳道,不打擾兩位了,八月十五,敬請光臨。

    張宰相說罷,示意兵士開船。五條船齊齊掉頭,船工齊唱號子,飛也似向蘇州城方向射去。

    ?


    34


    倪瓚和趙小小一個搖擼,一個劃槳,慢慢挨近里甫水岸。

    倪瓚一路指導趙小小怎樣劃槳,趙小小倒也劃得像模像樣。

    小船靠近一條稍大的船邊,倪瓚系好纜繩,先自爬上大船,回頭伸手來拉趙小小。趙小小有意拖拽,差點把倪瓚再度拉下小船。

    趙小小撫掌大笑道,倪瓚呀倪瓚,你呀你呀,真是笨頭笨腦。

    趙小小上了大船,好奇鉆進船艙,看到里面陳設簡陋,不覺心下黯然,聲音微微一變,問道,你果真住在船上?

    倪瓚裝作豁然模樣說道,這幾年其實一直住在陸元素府上,陸兄對我極其恭敬,正房都騰給我住,只是近半年,陸兄大病,臥床不起,略有穢氣,我靠近不得。

    趙小小眼波一轉,笑道,不如跟我一道去嘉興,買一條畫船,泛舟南湖西塘,豈不快哉?

    倪瓚突然就沉默了,在艙內擺著的一把古琴上,撫幾下,錚錚響。

    趙小小盈盈一笑道,罷了,罷了,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我可不是專程來請你的,只是和一眾朋友路過里甫,順道過來看看。

    倪瓚頓感輕松,說道,太陽快落山了,太晚了恐怕看不見路。

    趙小小輕輕嘆氣道,我過會兒就走。

    這時,小五從岸上下來,高喊道,少爺,陸元素恐怕不行了……

    倪瓚站到船頭問小五,病情加重了?

    小五踩著跳板上了船,對倪瓚說道,估計捱不過今夜。

    倪瓚轉身對趙小小說,你且等我,我去去便來。不等趙小小回話,拔腿就走。

    小五這才見到趙小小道,感謝當年救我家少爺一命。

    趙小小道,你家少爺一顆心千竅百孔,真是猜不透;性情更是陰晴不定,動輒急轉直下啊。小五,平時受了很多委屈吧?

    小五道,這點委屈算不上什么,畢竟伴他一起長大,知道他性情如此;只是,只是少爺寸畫不賣,搞得我捉襟見肘,他又根本不聞不問。

    趙小小道,以前在無錫,他并無今日大名,畫賣不起價,也是當然;今日他乃吳中畫壇魁首,為何不賣畫自保?

    小五道,他每每提及米芾黃庭堅等,就自愧不如,唯恐自己的畫,骯臟凌亂,不夠完美,唯恐被天下人嘲笑呀。

    趙小小道,怎會如此沒有自信?

    小五道,老爺死的早,一直是大少爺管家,他自然落得不聞不問,事事遵循大少爺的指示,處處覺得自己不如大少爺,處處怕別人笑話,所以處處顯得縮手縮腳。大少爺死了十幾年,他還處于茫然無措的狀態。

    趙小小道,倪瓚實則是自尊心太強呀。

    ?

    ?

    35


    倪瓚嘴上圍著絹巾,站在陸元素門口。一只腳正要踏進門,停住,縮回。

    屋內,陸元素氣息奄奄,正對陸公子耳語著什么。陸公子在旁點頭,接著從床榻邊,拿起一張字據,走到倪瓚面前。

    陸公子將字據遞給倪瓚道,我父親說把這套房子留給你,這是房契和字據。

    倪瓚連連道,哪有這個道理。

    倪瓚踏進門,來到陸元素面前,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陸元素費力搖搖頭道,我跟你大哥是金蘭之交,他臨終把你托付給我,我視你如同兄弟,以后只有靠自己保重了。

    陸元素輕輕把倪瓚推了一把,說道,這里太臭太臭,出去吧。

    陸公子跟了上來,陸元素看了兒子一眼,陸公子表示明白父親的意思。

    陸公子再次遞上字條,倪瓚實難拒絕,伸手接過,胡亂揣進懷中。

    陸公子送倪瓚出門。小五已經在門口等著他。

    陸公子眼角含淚道,眾人之中,我父親只擔心你,我們這些兒子孫子,都遠在你之后。

    ?

    ?

    36


    倪瓚和小五上船,發現趙小小已經離開。

    船艙內,案幾上,一個小墨盒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這些東西今天你都碰過了,我嫌臟,都是你的了。

    小五打開墨盒,里面是趙小小白日所佩戴那套純金首飾。

    小五嘆道,少爺,天底下,哪有這般癡情女子,跟她去嘉興吧。

    倪瓚道,我不配。

    小五道,少爺名冠江南,哪里不配?

    倪瓚道,那都是虛名,人家是夸是貶尚且難說,看看米芾,我那兩筆算什么?趙小小這是在救濟我,她是同情我的遭遇。

    小五道,愛情同情為何要分得那么清楚。

    倪瓚道,改天你去一趟嘉興,把這些首飾送還給她。

    小五將小墨盒收好,跳到旁邊拴著的烏篷船里,不一會,就傳來如雷鼾聲。

    倪瓚關上艙門,脫了衣衫,坐在窗前看外面,外面霧蒙蒙一片。

    小五突然又進來說道,把房契給我,我幫你藏好。

    倪瓚說道,隨手扔掉了。

    小五不理倪瓚,找到他的外衣,在里面翻出那個房契,揣在自己身上。

    小五說道,我得找一個地方藏好它。

    倪瓚心灰意冷說道,倪家上萬畝良田都被我敗光,即便有座宅院我又豈能守得???

    ?

    ?

    37


    半夜起大風,飛沙走石,葦草亂飛,湖面搖晃,船跟著顛簸。大船小船不時相撞,發出啪啪悶響。

    小五睡夢中驚醒,隱隱約約聽到哭聲。

    緊接著雷聲炸響,波濤更加洶涌。

    小五坐起身,又聽到倪瓚似乎在唱歌,似乎在大笑,他一動也不敢動。

    開始下雨了,暴雨打在船頂上甲板上打在岸邊樹葉上,萬物喧嘩成一片。

    小五突然聽到倪瓚一聲大叫,隨即聽到啪的一聲,大概是倪瓚倒在床上,小五繼續豎起耳朵聽,隱約傳來一陣鼾聲,這才放心,繼續睡下去。

    ?

    ?

    38


    倪瓚連續三天沒有打開艙門。小五守在甲板上,垂頭喪氣。甲板上放著簞笥,簞笥上寫著一個陸字。

    小五道,少爺可以吃點東西了。

    倪瓚氣息微弱道,頭痛,不想吃。

    小五道,那這藥總該喝掉吧?

    倪瓚不再言語。任憑小五說什么,只是不理。小五聽見倪瓚在船艙里轉來轉去,不時拍一下書案踢幾腳船板。

    ?

    ?

    39


    陰雨綿綿,船濕漉漉的,顯得很黑。

    小五急急慌慌跑上船,推開艙門。倪瓚披頭散發,神情憔悴,蜷縮在床上。

    小五說道,陸元素死了。

    倪瓚聽后快速沖出內艙,到了岸邊,狂奔幾步,突然停住,耷拉著頭,一步步又回來。

    倪瓚上了船,小五擋在他面前說道,這次臭死你都得去,陸元素可是恩人呀。

    倪瓚不說話,徑直走進船艙,關上門。

    小五嘆口氣說,罷了,我就對陸公子說你病了。然后,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上岸去了。

    片刻功夫,陸公子一行人舉著傘來到岸邊。

    陸公子悲痛欲絕叫道,叔,你去看我父親一眼吧,他到死都還念叨著你。

    倪瓚沒有出聲。

    陸公子大聲道,你不就是看我不順眼么,一會兒你一個人進去,我不跟著。

    倪瓚終于開口道,賢侄,你有所誤會。

    陸公子情緒失控,罵道,倪瓚,你太自私了。幾年前,你四處流亡,你那些宜興好友,江陰親朋,昆山兄弟,哪個收你留你了?只有家父。你在我家,處處養尊處優不說,還常常指責這不干凈那不干凈,這我都忍了,但是家父死了,你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倪瓚繼續沉默。

    陸公子暴怒道,你還真是忘恩負義,從今往后,我們恩義兩絕。

    陸公子一行人轉身離去,大雨磅礴,各個身體傾斜,用傘頂雨。

    一個時辰后,幾個人打著黑傘走到岸邊叫倪瓚。

    倪瓚聽出是無錫鄉音,就走到船頭,向幾人邊作揖邊道,幾年沒見,各位安好?

    幾個人站在雨中,并不上來。

    其中一人說道,倪兄,陸元素臨死之前只有一句話,“叫倪瓚”,這是一個未了心愿呀,雖說人死了,心愿還懸在那里。

    倪瓚悵然道,陸兄護翼我近十年,情深義重,我實覺慚愧,再無顏面對。

    又一人語帶怒氣道,我們從幾十里外趕過來都要來追悼,你只是幾步路而已。

    倪瓚看了那人幾眼,轉身入艙,關了艙門。

    幾個人無奈,其中一個憤憤不平道,不通情理,不通情理,性格實在怪異。

    ?


    40


    天空突然放晴,陽光猛烈。

    倪瓚跪在陸元素墳前磕頭,然后彎著背,雙手支在地上,久久不起來。

    倪瓚跪一會兒,磕幾次頭,持續一兩個時辰。

    倪瓚傷心欲絕,目光呆滯,動作遲鈍,站起來舉目四眺,看見岸邊一條船著火。半響,才發現就是自己住的那條船,連忙跑下山。

    ?

    ?

    41


    火焰熊熊,大船已經燒成一個空架子了,系小船的纜繩也被燒斷,小船正隨波打轉。

    小五坐在岸邊一塊石頭上,臉上全是煙灰,衣袖被燒掉一截。

    倪瓚驚慌失措道,水桶呢?

    小五頹然搖搖手道,沒有用了。

    倪瓚追問,怎么回事?

    小五道,陸公子派人放的火,說船是他家的,想燒就燒。

    倪瓚雙腳顫抖著,順勢要坐下來,突然發現石頭上有鳥糞,就半蹲著,手抱著頭。

    小五從懷中拿出一個墨盒,里面是趙小小贈給他的黃金首飾,遞給倪瓚。

    大火熄滅,已經是傍晚時分。

    ?

    ?

    42


    倪瓚坐在小烏篷艙內,小五躺在甲板上??罩蟹毙屈c點。

    小五氣憤難平道,陸公子真是壞透了,居然不讓里甫的客棧給我們開房。

    倪瓚道,就在烏篷上將就吧。

    小五道,今天好將就,明天呢?后天呢?

    倪瓚道,我們去江陰吧。

    小五道,江陰夫人家哪個不是嫌貧愛富,夫人在還好說,夫人過世這么久了,誰還會認你這個夫婿。

    倪瓚道,我們去蘇州。

    小五道,你明知道自己不會去的。整個蘇州正在翻修城墻,日夜喧鬧,去那兒沒有一刻的安寧。

    倪瓚道,我們去富春投奔黃公望。

    小五道,黃公望你就別想了,上次你可把他得罪透了。再說,公望自顧不暇,哪能顧得上我們。

    倪瓚道,那還能去哪里?

    小五道,要是大少爺遇到這樣的事情,他會怎么辦?

    倪瓚道,他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小五道,那也是,想想大少爺,厲害呀,士人前呼后擁,官府大進大出,真是八面玲瓏。

    倪瓚不語。

    小五趕緊解釋說,我沒有看低少爺的意思,少爺也非等閑之輩,只是不跟人走動。

    倪瓚仍然不語。

    小五道,要是天下太平,沒有這么多貪官污吏橫行,少爺錦衣玉食一輩子,不是難事,只是這天下沒有不亂的時候。

    倪瓚慨然長嘆道,從小人人說我長兄少年俊才,漸漸我也就自甘落后,一切有長兄照料,我可以只想舞文弄墨的事情,長兄突然沒了,才發現跟這個世界隔得實在遙遠。

    小五道,其實只要少爺賣幾幅畫,哪里用寄人籬下。

    倪瓚搖搖頭,不是我清高不愿意賣畫,你有所不知,那些畫,實在是不完美,骯骯臟臟掛在別人家,我覺得難受。

    小五道,誰不說你是畫壇魁首。

    倪瓚道,那是罵我的。

    小五道,頭次陸元素都說你比米芾更勝一籌。

    倪瓚道,怎么能跟米芾比?有時候想到米芾畫那么好,覺得遙不可及,心里好難受,好絕望。

    小五道,難道寄人籬下就不難受?

    倪瓚道,我沒有寄人籬下,這些都是朋友。

    小五道,真正幫我們的,都是大少爺的朋友。

    ?


    43


    天已經麻麻亮,湖面上水氣彌漫。

    倪瓚叫醒小五道,我們去松江吧,然后再說。

    小五道,從里甫坐馬車,估計也要四五個時辰。

    倪瓚道,走水路。

    小五道,自己劃船?

    倪瓚道,不好意思再從里甫經過了。

    不由分說,倪瓚已經解開纜繩,一篙撐出去。

    ?


    44


    兩人掌櫓搖船,千辛萬苦才到笠澤,離松江還遠。

    笠澤所在,距離蘇州城只十幾里路,密布的河網在中間織出一個鎮來。一條河道穿鎮而過,兩邊都是白墻黛瓦,疏疏朗朗住著百戶人家,家家戶戶臨水的地方有一個小埠頭,埠頭上女人淘米洗菜,漿衣浣紗,一派安寧,完全想象不到周邊各處都是戰火紛飛。

    倪瓚道,這里倒是不錯,只有炊煙沒有硝煙。

    小五道,我們先在笠澤住一晚,我順道去蘇州看望我親叔叔。

    倪瓚也已筋疲力盡,就拿了行李和小五找了家叫水韻齋的客棧。

    小五安頓好倪瓚后,租了一匹馬,一路往蘇州奔去,留下一個倪瓚坐立不安,不知身在何處。

    ?

    ?

    45


    小五帶著一隊官兵來到陸宅。

    陸公子看了看陣勢笑道,怎么,你家倪瓚留在這里那點破爛東西,還犯的著請官兵來拿。

    小五道,東西太大,我拿不動,我家少爺也是手腳不勤,自然要請官兵幫忙。

    領頭官兵道,陸公子,這可怪不了我們,限你一日之內搬離陸宅。

    陸公子詫異道,我的家,為何要搬走?

    小五從懷中取出房契,這個是陸大人的簽名,你可認得?

    陸公子怒道,你個老賊,在我家騙吃騙喝數年,竟還如此無情無義。

    領頭官兵道,陸公子你又何必大動肝火,你陸家富甲一方,又不差這一處房產。

    陸公子轉念一想,嘲笑著說道,我家大業大,不在乎這一點,要房子你讓倪瓚來拿,這房子,沒有寫你的名字。

    官兵說道,陸公子說的也對,還得勞駕倪瓚親自來一趟。

    小五皺眉道,我家少爺不問財務,再說他已到笠澤。

    官兵道,陸家有頭有臉,倪瓚也是世外高人,我們不敢造次,這樣,我派一個快馬,只需三個時辰去笠澤接了倪瓚過來。

    ?

    ?

    46


    遠遠看見倪瓚和兵士各騎一匹馬噠噠趕來。

    倪瓚翻身下馬,對各位作了一個揖,直問小五,房契在哪兒?

    小五遲疑了一下遞給他,這是你最后擁有的東西了,我是拿命保住它的。

    倪瓚拿過房契,將他們撕成八塊,疊得整整齊齊,遞給陸公子。

    倪瓚對陸公子說道,實在抱歉,無功不受祿,我怎能霸占你陸家房產。

    陸公子哈哈大笑,隨手一揚,房契撒作一地。

    倪瓚指著匝地碎片道,看這一番凌亂。

    領頭官兵愣愣看著地上碎片,喃喃說道,這,這可是一棟房子啊。

    陸公子譏笑道,恭喜高士,這下倪高士美名又提升了。

    倪瓚突然正色道,公子,你不了解我。

    陸公子道,不就是潔癖嗎?不就是裝神弄鬼嗎?

    倪瓚再道,公子,你理解不了。

    陸公子啞然,面有愧色,低下頭。

    領頭官兵驀然升起一片崇拜之情,對倪瓚作揖道,受教了。

    ?


    47


    水韻齋就只有五間客房,倪瓚和小五各占一間。

    倪瓚坐在客棧案幾旁,推開窗,看著對面湖光水色。

    小五正自整理行李。

    小五道,少爺,你現在連可換洗的衣物都沒有了,過幾天張宰相雅集,穿什么?那可是吳王府。

    倪瓚道,不去就是。

    小五平復了一下情緒說道,要不,還是搬到蘇州吧,你那么多朋友,不是身份顯赫,就是富甲一方。

    倪瓚道,此話再也莫提,朋友就只是朋友。

    小五露出無奈表情,那只能去典當趙小小留下的那些金首飾了。

    倪瓚道,那是長在肉里的,怎么典當。

    小五道,那怎么辦?我們怎么過活?

    倪瓚想了想道,我只肯找黃公望借銀子,過幾天雅集他必來,屆時找他借就可以了。

    小五道,這幾天怎么辦?要是他不來呢?

    ?


    48


    客棧門口,站著十幾個兵士??蜅?,老板正在跟王叔明道歉。

    王叔明坐在一張木椅上,桌前端放一碗桂花粥。

    王叔明道,味道完全不對,這粥一定是用普通松木燒成的?

    老板道,大人講究,戰亂時節,只好將就了。

    王叔明道,快去叫倪瓚下來。?

    倪瓚下了樓,對著王叔明一抱拳。

    倪瓚道,叔明兄,久違了。

    王叔明道,我先到里甫,見了陸公子,才知道近日你隱居到笠澤了,好一陣折騰。



    49


    幾個士兵將幾籃禮物提進客房后,迅速退出。

    王叔明四面打量著房間,說道,倪兄,這太委屈自己了。

    倪瓚指著幾個籃子說,叔明,這些是?

    王叔明道,一些筆墨紙硯罷了。

    倪瓚道,既是文房四寶,我就收下了。

    倪瓚搬了一張木椅,請王叔明坐下。

    王叔明道,倪瓚,你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去找饒介,說起來,倒是他害得你如此。

    倪瓚道,怪不得他,是我不善經營罷了。

    王叔明道,饒介也把我害了,因為跟他的關系,我被元廷罷了官,如今只好跟他混了。

    倪瓚道,饒介詩書畫無所不精,假以時日,必當成為巨匠。

    王叔明道,你太不了解他了,他可不在乎什么詩書畫,他最擅長的是治國,現在張士誠殿中,算是他最顯赫。

    倪瓚道,那真要恭喜他了。

    王叔明頓了片刻道,我今天也是受他之托,特來拜訪你。

    倪瓚不解,看向王叔明。

    王叔明解釋道,你應該收了張宰相一個邀請函吧?

    倪瓚點頭。

    王叔明道,你不知道,張宰相怕你不來,特意委托饒介叮囑你,而饒介又知道我們幾十年的交情。

    倪瓚皺眉道,難道我非去不可?

    王叔明道,只要你想立足吳中。

    倪瓚不語。

    王叔明笑道,倪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能會理解為攀附權貴,但事實上恰恰相反,是權貴要攀附于你。

    倪瓚道,可是八月十五,高適也有雅會,我怎能脫身。

    王叔明道,高適與我也是至交,我不好多說什么,但是,高適以后要投奔的肯定是是南京朱元璋。

    倪瓚不語。

    王叔明突然想起了什么說道,對了,雅會那天還可以看到一幅米芾真跡,據說是張宰相剛剛收藏到手的。

    倪瓚略有些激動,米芾的?

    王叔明點點頭道,張宰相日日把玩,我等還沒有機會一飽眼福。

    ?

    ?

    50


    客棧老板看著王叔明帶人離開了客棧,然后上樓,敲開小五的門。

    老板笑吟吟道,五爺,忙什么呢?

    小五警覺道,有事?我可是交過房錢了。

    老板道,只是閑聊,閑聊。五爺發現這兩日笠澤多了很多人沒有?

    小五愣了一下點頭道,不錯,謠言說朱元璋準備炮轟蘇州了。

    老板道,吳王兵強馬壯,十個朱元璋也闖不進來。況且,笠澤河網密布,一條船就能把一支軍隊繞暈,你們一萬個放心,只管住下就是。

    小五道,但愿如此。

    客棧老板道,我只恨客房太少,倪高士那間房位置絕佳,是不是應該…….

    小五警醒道,加價?

    老板道,多少要加一點。

    小五怒道,你搶錢么。

    老板走到窗邊,指著對面街上來來往往馬車,給小五看。

    老板道,五爺,看到了么,每輛車都拉得滿滿的,你知道上面拉的什么,楠木家具,紅木家具,以前這些東西價值連城,現在一錢不值?,F在最值錢的是什么?遮身之所呀。

    小五沉默不語。

    老板道,五爺,我可不是專門找麻煩的……每家都漲價了,要是不信,你問問鄰居……

    小五為難道,這可如何是好?我們囊中羞澀。

    老板道,倪瓚交往的都是高門大戶,哪有弄不到錢的道理。

    小五道,這些人送的都是文房四寶,沒送銀子呀。

    老板道,文房四寶也好,我自有辦法處理。要是有倪瓚的山水畫,那就再好不過。

    ?

    ?

    51


    倪瓚日日只望著窗外。

    有一天,突然來了興致,想畫畫。

    倪瓚對小五說道,把王叔明那天送的墨給我。

    小五佯裝東找西搜,只是不見蹤影。

    倪瓚問,怎么會?莫非你?

    小五道,我拿你那墨有何用?

    倪瓚道,也是,找不到算了,且給我一碗清水。

    小五打了一碗清水,放在案臺上。倪瓚豪情萬丈,拿筆蘸了清水,一陣狂畫。畫畢,舉起宣紙,感嘆道,筆力見漲,真想請米芾指教一番。

    小五看著白茫茫一片紙道,你畫的是什么?

    倪瓚道,江山萬里圖。

    小五仔細看后道,哪來江山?

    倪瓚道,在心中。

    ?

    ?

    52


    水韻齋柜臺前并排站三人。為首的王行大腹便便,左手邊徐幼文一身青衫,右邊張雨更是器宇不凡。

    張雨敲著柜臺問道,倪瓚在此否?

    老板急忙答道,在,二層左上第一間。

    張雨朝上大喊一聲,倪瓚。

    樓上,倪瓚正赤膊用清水畫畫,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猛的剎住筆。

    倪瓚繼續側耳傾聽,幾人已經上樓來。

    倪瓚道,我馬上下來。

    王行道,我們已經上來。

    倪瓚急道,我下來,我下來。

    倪瓚話音未落,王行三人已到倪瓚面前。

    倪瓚低頭,看三人的鞋。

    張雨是行伍出身,功夫了得,當下把腳舉到倪瓚眼前道,看好了,連鞋底都纖塵不染。

    倪瓚尷尬道,諸位不要介意。

    王行上下瞧了一眼房間說道,聽叔明兄說,倪兄隱居笠澤,我等特來看看是否修煉成仙,果真得道,要帶上我等兄弟。

    倪瓚笑道,王兄大腹便便,只怕會先成佛,各位坐坐坐。

    王行道,我們應該坐哪里?床上還是地板上?

    張雨道,就站著聊天罷。

    王行指著外面煙幕朦朧景色道,難得我們幾人小聚,不如對景賦詩一首如何?

    徐幼文道,好主意,借倪兄紙墨一用。

    倪瓚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墨了。

    王行詫異道,前段時間聽說叔明兄才找了一方極品徽墨送你。

    倪瓚道,用完了。

    徐幼文道,那得畫多少畫,寫多少字?趕緊拿出來欣賞欣賞。

    這時,張雨突然做了個噤聲姿勢,來到房門前,一下拉開門,一名年輕人站在門口。

    張雨道,你是誰?為何偷偷摸摸的。

    年輕人羞澀道,我怕敲門打擾了諸位叔叔興致。

    王行道,你說叔叔,你父親是?

    年輕人道,家父吳鎮,已經去世一年多了。

    張雨道,不可能,吳鎮身體那么好,怎會去世?

    吳公子道,家父的梅園被明軍毀了。

    倪瓚走了過來,聽到后全身一震。

    倪瓚道,我當時就勸過吳兄,他將那片梅林看得太重了。

    王行也嘆道,豈止是太重,他一輩子都沒離開過。

    張雨問,那你來是為什么?

    吳公子展開一卷畫道,十六年前我老家嘉興春波舍雅集,倪叔只畫了畫,沒有蓋章,父親念念不忘,讓我找倪叔補上印。恰逢張宰相雅集,我就提前來了。只知道倪叔住在里甫,去了才知道已經到笠澤了。

    王行看著畫上的題字道,天呀,這是我十六年前的字,何等清瘦。

    張雨道,我十六年前,字倒柔弱得很。

    吳公子道,沒想到諸位畫中人都在,真是幸運。

    倪瓚到案幾旁取了印道,難為公子了。

    徐幼文突然攔住倪瓚,看向吳公子道,你說你參加張宰相雅集?

    吳公子輕聲道,張宰相禮賢下士,后天大辦雅集,我且在受邀之列。

    徐幼文冷哼一聲,你走吧,道不同,不相為謀。

    吳公子吃了一驚道,此話怎講?

    徐幼文道,那張某不過一篡位者而已,我等羞于與之為伍。

    王行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選擇,看在吳鎮份上,休做計較。

    王行拿過倪瓚印章,徑直蓋在上面。

    王行對吳公子道,你且走吧。

    吳公子十分尷尬,出門前,又對倪瓚拜了一拜。

    ?

    ?

    53


    吳公子走后,幾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行長嘆口氣道,我其實也收到張某那邀請函。

    張雨道,我也收到。

    倪瓚道,不知道該怎么辦。

    徐幼文道,早知道大家不是一條道上的,何必同行這么久。

    倪瓚道,估計吳中文人十有八九都收到了雙方的邀請函。

    王行道,我是不會去的。

    張雨道,我也不會去。

    徐幼文道,現在說得好聽。

    倪瓚躊躇道,那饒介是我兄弟,王叔明也是我兄弟,再三邀請,真不知如何回絕。

    徐幼文哼一聲道,王叔明這人,哪有什么立場?饒介更不用說了,誰給官做跟誰混。

    倪瓚道,政治的事情,我不了解。我其實跟高適只有數面之交,欣賞他的義氣而已。

    王行道,客觀來說,元廷已無回天之力,張宰相兄弟劃江而治,說不定能跟陳友瓊,朱元璋三足鼎立。

    張雨道,如果他張某人并非禮賢下士,蘇州城也不會擠滿這么多讀書人。

    徐幼文冷笑道,你們意思是要去張某處?

    張雨發怒道,你哪來那么大脾氣。我說他至少是民心所向。

    徐幼文道,你跟他一個姓,說不定也可以封個侯爺。

    徐幼文給倪瓚做了個揖,轉身離去。

    王行喊道,幼文兄。

    徐幼文已經下了樓。

    王行道,書沒有讀通呀,這氣量。

    倪瓚默然不語。

    ?

    ?

    54


    小五去裁縫那取了衣服,走進倪瓚房間,倪瓚正坐在案幾旁發呆。

    倪瓚道,剛剛收到帖子,高適取消了雅集。

    小五道,那沒的選了,只能去張丞相雅集。

    倪瓚道,高適紫藤花園里,那棵四百多年的紫藤,被官兵連根砍掉了。官兵說,那里埋有資助明軍的火器。

    小五道,這……

    倪瓚道,這是剛剛送帖子的小童子說的。

    小五道,那高適,名震天下,誰敢動他?

    倪瓚道:高適取消雅集,是怕我們為難。去他那兒,便得罪了張丞相,若是不去,便愧對了多年情誼。

    小五道,真有古風。

    倪瓚下定決心道,我明天偏要去祭藤。

    小五道,少爺,萬萬不可。

    ?

    ?

    55


    平江路上,倪瓚下了車,聽到有人叫他,轉頭一望,是王行。

    王行道,倪兄哪里去?

    倪瓚道,紫藤花園。

    王行猶豫了一下道,倪兄,聽我一句,寧愿哪里都不去。

    倪瓚道,我只去祭藤。

    王行道,聽說張宰相新得一幅米芾晚年作品,看過的人都驚為神品。我在萬三家教書,也見過一些米芾真跡,但估計比起那幅,要遜色不少,哎,讓人無法取舍。

    倪瓚道,我倒是真想看看。

    王行正要說什么,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他,王行轉身跟那人打招呼,倪瓚就獨自向前走去。

    ?

    ?

    56


    紫藤花園,大門緊閉。倪瓚站在門口,敲門。

    不一會兒,一個仆人開了門。倪瓚一眼看見那顆紫藤樹已被從花架上扯下,原來十幾丈的藤蔓,隨意散落在地上,不少樹葉已經枯萎。

    倪瓚當下就眼睛濕潤了。

    倪瓚道,就是這顆紫藤,歷經四百年風雨,米芾畫過,趙孟頫畫過,黃公望也畫過,枯了又發,生猛異常,卻落得這般結局。

    高適快步出來高聲道,高士,別來無恙。

    倪瓚嘆息說,我早該來拜拜的。

    高適道,不拜也罷,到底是顆草木而已。

    倪瓚道,這不是尋常草木,乃是精靈。

    高適道,天下紛爭,即使精靈也難茍活。雅集已經取消了,倪瓚兄還是去別處罷。

    倪瓚道,我只有此處。

    高適道,你看這門前冷落,已可羅雀了。

    倪瓚道,素來傾慕兄臺高風亮節,今日有此機會,怎能錯過。

    高適道,恐給你造成麻煩。

    倪瓚道,近來我筆力大漲,正想兄臺指教一番,可有筆墨。

    高適道,此話從倪兄嘴上出來,讓人振奮。

    ?

    ?

    57


    倪瓚信筆揮毫,很快畫成一幅畫。畫面上,依稀是紫藤,依稀又不是;明明是水波,依稀又是山巒涌動。

    高適看得呆住,驚問,倪兄何時精進如此?

    倪瓚道,就是此時。

    高適道,哪里有墨,全是精氣神。

    倪瓚站到距畫作一米處的地方,再看,也十分詫異。

    倪瓚道,我已經幾個月沒墨了,以前,我畫不出。

    高適道,明明漆黑一團,卻又澄澈一片,明明筆意幽然,卻又豪情萬丈,真是妙絕古今,倪兄請提字。

    倪瓚寫下四個大字,紫藤雅會。

    高適道,這次雅會僅僅你我二人,哈哈哈,你可知你拿什么赴會來了?

    倪瓚不解。

    高適道,你拿的命,難怪畫中有豪情,這可是倪兄以前沒有的氣場。

    倪瓚道,感覺還有點黃公望的筆力。

    高適道,最近我還真見過公望兄。

    倪瓚道,哪里?杭州?

    高適道,南京,公望占卜為生,提前告知我生計繁忙,來不了紫藤聚會了。

    倪瓚笑道,七十二行,他都做了一半。

    高適道,這就是公望兄不凡之處,俗得下去。不知俗,哪有俗脫?

    ?

    ?

    58


    高適倪瓚,談詩論畫,不覺已是黃昏。

    張雨和王行走了進來。

    張雨看到倪瓚道,倪瓚你果真在此。

    倪瓚道,論論畫道而已。

    王行也有些尷尬道,倪兄,今日張宰相那幅米芾,絕對是神品,你沒去,真是可惜。畫面上漁父一派枯寂,看了讓人渾身發冷。

    倪瓚猛吃一驚道,漁父?

    張雨道,漁父吟。

    倪瓚聽完,就往外奔。

    高適道,倪兄為何如此匆忙。

    倪瓚早已跑遠了。



    59


    吳王府守備森嚴。

    幾個士兵攔住倪瓚,進去通報。

    一個仆人領著倪瓚進了吳王府。院子里,仍然聚滿文人雅士,不少人跟倪瓚打招呼。

    倪瓚目光尋找著張丞相。

    這時饒介走過來,對倪瓚一揖,倪瓚還了個禮。

    饒介道,倪兄可算來了,宰相一直念叨不停,我等只是陪客,倪兄才是主角。

    徐幼文湊上來,幸好倪兄來了,不然會惹出多少麻煩。

    倪瓚沒有理他。

    張宰相手里端著一個酒杯,快步到倪瓚面前。他已微醉,臉色彤紅,步伐微晃。

    張宰相道,我就說倪兄要來,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倪瓚道,那《漁父吟》是我的。

    張宰相臉上還掛著笑,問道,什么?

    倪瓚道,《漁夫吟》是我的。

    滿堂寂靜,張宰相笑容突然凝住,站在那里不動。

    張宰相道,倪高士,你有何憑證?

    倪瓚道,我閉著眼睛就能把這《漁父吟》摹出來,這幅畫在我清閟閣掛了幾十年。

    張宰相壓抑著怒火道,倪瓚,我一向對你禮讓有加,你反而得寸進尺,來人,給我轟出去。

    幾個兵丁上來要拉倪瓚。

    饒介攔在倪瓚面前,對倪瓚說道,倪兄你走吧。

    張宰相推開饒介,一拳將倪瓚打倒在地,再用腳猛踹倪瓚。

    張丞相踩住倪瓚的頭道,你以為你是誰?去了高適那兒,又來我這里混酒喝,休想。

    倪瓚一聲不吭。

    幾人上前拉開張宰相,張宰相忿恨難平道,以后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吳公子扶著倪瓚出門,饒介也跟出來。

    饒介看著倪瓚嘆道,宰相真是無比欣賞你,再怎么樣,你也要給個面子。

    吳公子道,宰相只是一時惱怒,你怎么就不出聲求個饒呀?

    倪瓚只是笑。

    饒介:倪兄,讓吳公子送你回笠澤吧。

    倪瓚:不妨,兩位請留步。



    60


    從蘇州到笠澤十幾里路,倪瓚過了石塘橋,就脫掉衣衫長褲,跳到桃花河游泳,把一天的穢氣統統洗掉。天已經黑透,桃花塢徹底安靜下來。

    倪瓚在水中將衣衫洗干凈,也不穿,拿在手上,赤條條向笠澤走去。

    一路高唱自己寫的曲——

    “侯門深何須刺謁,

    白云自可怡悅。

    到如今世事難說,

    天地間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杰?!?/p>







    ?-? TO BE CONTINUE? -

    未完待續



    Copyright ? 綏中縣打印機價格論壇@2017

    天禧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