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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開源 | 我的童年(2)

    黃陂區文聯2020-09-16 11:41:03

    故思泉涌

    6
    噩耗傳來

    我們在津市稍稍安定以后,母親特別思念親人,特別是我的兩位哥哥。當時流落津市的湖北黃陂人不少,母親經常去老鄉處串門拉家常,有幾位老太婆更是我母親來往的好友,有一位是黃陂祁家灣小李家灣的,更是同鄉中的嫡系同鄉,關系特別親密,她的兒子在津市經營中藥材;還有一位我稱之為劉家娘的,是黃陂縣城人,她的兒媳解放后還在漢口車站路百貨商店工作,所以消息渠道不算少。有一次,有人談到淪陷區故鄉的事,說在黃陂縣城對河理趣林,曾有縣城王姓年輕人,回城看望家人,在日寇剛進城后一次拉夫中,被用刺刀活活刺死了,因為他逃跑并且反抗,后來他的年僅五歲的幼子也被日寇洋狗撕咬驚嚇而死,他的妻子吳氏為生活所迫改嫁他姓,“好端端一個小家庭,家破人亡,太悲慘了!”后來證實,這就是我大哥家的悲慘遭遇。這以后,只見母親常常在夜晚人少之時,一個人去屋外空曠地帶,抓心抓肝地號啕大哭了幾個晚上。又過了幾天,她不哭了,但人卻癡呆了,成天累日沉默不語,一坐就是老半天,一動不動,兩眼呆滯無光,有時連飯也不吃了。這可把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的我嚇壞了,我什么事也不做了,哪兒也不去了,成天守在母親身邊。有人還暗地叫我注視她的行蹤,害怕她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孤兒寡母的一家人,母親是幼小兒子依靠的頂梁柱,兒子又是年邁母親的心肝寶貝,在這遠離故里的異地他鄉,娘兒相依為命,我怎能沒有了母親呢?

    “媽呀!你千萬不能丟下我呀!沒有你我可怎么活下去!”

    又過了幾天,她突然找出了一把剪刀,我嚇呆了,接著撲了過去,抓住了剪刀——但是還是晚了一步,她已把自己的頭發剪去了一大片:她要出家,遁入空門。去尼姑庵堂廟宇。那幾天,她爆發了瘋狂,天天去津市周圍鄉下,尋找廟宇,尋找庵堂。我不敢有絲毫怠慢,一天到晚不吃不喝,緊緊跟在她的身邊,拉著母親的手,扯著母親的衣,用我一顆純真童心的勸說去打動她,用我撕人肺腑的哭喊去阻止她。

    那是個大雪迷漫的寒冷冬天,沿途的村鄉茅舍的屋檐下都垂著又粗又長的“冰豇豆”,野外更是一片白雪皚皚,霜霧茫茫,天寒地凍?!罢胬浒?!”衣衫單薄又襤褸的我,跟在母親身后,走向津市遠郊的一座尼姑庵。夜深人靜時,這深山野剎里的尼姑早已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唯有我這個外地異鄉的孩子還依偎在年過半百的母親懷中抽泣著,淚水漣漣。兩人坐在一棵燃燒的大樹枯蔸旁,一直挨到了天明。這一夜,鋪天蓋地的雪花飛舞著,震撼宇宙的狂風怒吼著,雪花從屋頂上紛紛而下,狂風從窟窿中颼颼而入,我偷眼望這空曠、破爛、搖搖欲墜的廟宇,感到又怕、又餓、又冷、又困……

    枯蔸燃燒的火半明半暗地燒著,升騰的煙時隱時現的籠著,這四處生風,八面寒徹的廟堂之中,火焰搖曳,煙霧繚繞,人象在祥云之端,瑞腦之霧中。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際,似覺母親向火的臉面上,充滿紅光,嘴角訥訥而動似在念念有詞卻又兩眼呆滯,默默無聲,宛然經過受戒,修行而成一尊正襟危坐于神壇之上的佛像……

    天亮了,由于我的哭叫,由于我的極力阻止,廟里的主持終于沒有接納我母親的請求。想了一整夜的母親,也似乎回心轉意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終于,現實戰勝了虛幻,親情戰勝了沖動,我這個么兒子才是她目前唯一的親骨肉,才是她現實中唯一的依靠,才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支持和希望,畢竟是,印證了黃陂民間的一句俗語:“辣的(是)胡椒,疼的(是)幺”。

    天亮了,經過一整夜的狂風暴雪,天終于轉晴朗了,朝陽從東方露出了笑臉,娘兒倆一路依著,一路扶著,又回到了那個溫暖的破草棚子。



    故思泉涌

    7
    風雪夜歸

    一九三八年前后,隨著日寇侵略的鐵蹄步步逼近,湖北省的行政中樞轉移到鄂西山區恩施一帶,為了收容全省各地的流亡學生,湖北省政府有關部門辦起了提供食宿的湖北省聯合中學,由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湖北省政府主席陳誠兼任聯合中學校長。我二哥當時才十五、六歲,就少小離鄉告別母親和弟兄,在漢口今黎黃陂路小學考取聯中,先行去了恩施,開始了離鄉背井,獨處偏遠的艱苦生活。之后又輾轉到巴東楠木園進入高級商業學校。一九四二年左右,他已畢業,但遠離淪陷區的老家,早已斷絕了一切聯系。正在彷徨猶豫之際,突然接到母親輾轉尋覓的探交信函,狂喜過后,決定跋涉千里步行到津市來。

    原來,在津市的黃陂同鄉中也有子女讀聯中的家庭,通過他們的互相打聽,終于得到了二哥的一些信息。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鵝毛大雪下個不停,狂風怒號叫個不斷,我家這個擋風避雨的破草棚子卻遍身是大洞小洞,如同冰窖一般。一天晚上七八點鐘,破損的木門突然嘎的一聲,好象被狂風吹開了,風雪裹著一個冰雪的人形滾進了屋里,我和母親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呆呆地盯著這個怪物——

    不一會兒,這個雪人迸發出了似說又哭的聲音:“媽媽!不孝的孩兒回來了……”接下來是泣不成聲了。我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母親終于看明白了,她象發了瘋似地撲向雪人,接著小小屋里爆發了號啕大哭,一家三口人抱成一團,哭成一團,思子心切幾成滯呆瘋魔的母親終于見到了兒子,多年在外孤苦伶仃的兒子終于見到了老母,怎么不哭呢?哭是多年悲痛至極的發泄,哭是悲喜交集、化悲為喜的高興,母子團圓了,骨肉分離結束了。

    我還是第一次這么具體真切地見到二哥,只見他被風雪吹得散亂的頭發中還雜了幾許白發,面色黑黃,瘦骨嶙峋,中等身材,穿著一套破舊的草黃色軍服卻又沒有軍人的標記,腳下還有一個趾頭露在破鞋外面。

    原來他在風雪中跋涉了一千多里,從鄂西緊挨四川邊境的巴東以西六十里的楠木園,一直靠兩條腿一步一步走到湘北瀕臨洞庭湖的澧縣以東二十五里的津市,從巴山之下長江之濱到野山關,越過清江到漁陽關,再到湖南洞庭湖之濱,其間窮山惡水,險關狹隘,日寇兵匪,生死跋涉,千般險阻,萬般艱辛,自不言而喻。

    他說,在學校長年累月吃的是苞谷飯,八個人外加一缽包菜,有時吃不飽,有時斷糧。夜晚點的是桐油燈,燈火如豆,把眼睛熏成了覷覷眼。他還說,饑餓時,肚子咕咕叫;寒冷時靠燃燒枯蔸樹枝取暖;最難受的還是朝思暮想苦苦期盼親人時的孤獨,孤獨時,只有一個人偷偷哭泣,甚至仰對蒼穹,呼出哀號聲聲——可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母親啊,你在哪里?親人啊,你們在何方?

    “我可憐的二哥!”

    經人保薦,又憑他的學歷和考查,二哥好不容易才在新夾街洞庭旅社謀得一席職位,可是好景不長。他多年局限于學校,從未經歷社會,思想單純,言語率直,常與一二志趣相投者議論國是,指摘時弊,還申言要籌辦《津市日報》……

    有一天,國民黨三青團江漢分團的某些人找他去談話,誰知這一談就談進了班房,不久又由津市鎮里的班房轉到了澧縣縣里的班房。自從二哥身陷囹圄以后,不時從獄中傳出了信息:什么坐老虎凳呀,什么灌辣椒水呀,甚至還有人放出風來,說他是“共產黨”!

    這一來,許多關心我們,同情我們的左鄰右舍有一些就再也不敢走進我家了,我和母親不知所措,急得哭了好幾天。

    我二哥在監獄整整蹲了三個月,這三個月可又苦了母親和我。從津市到澧縣是二十五里大路,每天天還未亮,母親就拽住我的手上路了,無論大雪紛飛,還是風雨交加。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母親就牽著我在澧縣縣政府的衙門前廣場的青石板上成天站著,見有官員模樣的人,母親就按下我的頭,給別人下跪磕頭,訴說冤情。這磕頭不是表示而已,而是重重的響頭,可憐我當時才小小年紀,而被母親違心強按下頭顱,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以致鮮血滴滴,傷痕累累。至今,那磕在青石板上的咚咚響聲,還音猶在耳。

    三個月過去了,二哥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奄奄一息,只得取保暫釋,隨傳隨到。人一放回來,全家商議:此地絕不能留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只有回黃陂老家,別無他處。老家還有破房子,老家還有舊親戚,老家還有二哥未過門的媳婦……事不宜遲,在一個月黑雁高之夜,二哥和一湖北同鄉好友結為生死與共之伴悄然去了黃山頭……



    故思泉涌

    8
    津蘭之外

    在津市后街和橫街的交會之處,有一所全津市最好的學校,校名為津蘭小學。津市為澧水要津,水陸沖要之地,地位重要而關鍵。蘭草香韻氤氳,品位芳潔而高雅。津蘭小學校名不俗,蘊含典雅。

    津蘭小學位置雖偏處后街卻環境幽靜,更何況與橫街相交,直通鬧市,距繁華僅咫尺之遙。沒有喧鬧的干擾,幽靜的環境與氛圍特別適合讀書求知的專注與思索,然而又并非遠離塵寰而形成不食人間煙火之地。因此,這里成了津市莘莘學子們求學擇校的首選和孜孜追求的勝地。津蘭小學沿著后街走向,有長長一排透綠的曲折延伸的欄桿院墻,把校園與街道隔成兩種絕然不同的地方和境界,站在房屋殘破參差的街道上向欄桿內的校園望去,欄桿內是蓊郁蔥蘢一片。叢林間遠處點綴著幢幢西式典雅的教學樓宇,近處間隔著片片碧綠而稠密的草地,排球場,小皮球場散布其間,學生往來球戲,其樂融融。

    可是,這是一所教會學校,收費高昂,令貧苦人家子女望而卻步,不敢問津。

    我的兒時好伙伴王盛云,和他的妹妹以及一個大庸來的親戚,都是津蘭小學的學生,因此,我常跟隨他們去津蘭小學,我在那里流連忘返,久久不愿離開這心目中的天堂??墒?,這是“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及”的。一個曾經沿門托缽的窮小子,怎么可能上天堂呢?莫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那是一九四零年的下半年,我家剛來到津市,生活無著落,于是母親牽著我到津市街頭和附近鄉下乞討。為了對付朱門大戶看門狗的攻擊傷害,母親準備了兩根粗木棍,我和母親人手一根。我沒有經驗,人又幼小,小手拿不住粗木棍,一遇到惡狗沖上來,便心生膽怯,腳步后移,誰知狗眼看人低,看著你衣衫襤褸人小膽怯,便更加狗仗人勢,齜牙咧嘴,來勢洶洶,猛撲上來。事前母親一再告誡我要沉住氣,不要驚慌,開始我還硬著頭皮,虛張聲勢,手中的木棒還高高舉起,似有迎頭痛擊之勢,此時狗便止住腳步,原地聲聲狂吠,兩眼射出綠綠的兇光,鼻翼扇動,血口大張,獠牙畢露,不時還向前猛竄幾步。我和惡狗對峙著,僵持著,但我的內心畢竟是虛弱的,恐懼的,漸漸有些支持不住了,開始退縮,口里叫喊母親來幫忙,然而為了對付另一條兇犬,母親也無能為力來相助了。我退后了兩步,終于撒開兩腿就跑,這一下可就不得了了,我哪跑得過四條利腿的惡狗,我剛跑兩步,它就猛撲上來,一口咬住我的左腿后膝蓋窩,結果鮮血淋漓,染紅街頭,我摔倒在地上大哭起來,母親不顧一切地直奔過來,撕下一塊衣衫為我包扎,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哭得聲嘶力竭……

    后來,我終于入校讀書了,但不是津蘭小學,而是津市鎮第七、八保初級國民小學,這是我可憐的母親四處奔走,哀求權貴,使我得以從第一保所在地開具減免入學費用的證明的結果。這所學校雖然和津蘭小學同處后街,但位置要偏僻閉塞得多,一頭連接著城鄉結合部,院墻之外,就是津市的郊外荒野。

    學校沒有校園,校舍僅僅只有一所木質結構的大屋,上下兩層,進入正門的左側,是一間狹小的教師辦公室,容納不足十位年輕男女教師。辦公室外面是一塊天井式的空間,上有明瓦頂棚,下置一長條桌,三餐時為教師餐桌,課余時為學生乒乓桌,無論是教師用餐,還是學生擊球,二樓四方欄旁都圍有眾多學生觀看,有時是驚異或羨慕的眼光垂涎于老師的餐飲,有時是欣賞的眼色贊許乒乓佼佼者的搏擊。而長條桌旁就是師生眾多人流進出學校的唯一通道。天井后側是一間大教室,每次招收的一年級新生盡在壺中,每天用手劃筆劃,口里象鸚鵡學舌一樣。二層樓上,被天井隔為前后幾個教室,分為二至四三個年級。大屋后面是一院落,既無花草樹木,也無體育設施,僅供全校師生朝會、早操之用。院落之外,即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大坑小凼,星羅棋布。

    窮人的孩子,深切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家庭的困苦,入學的不易,加上我的年齡大于其它同學,思想也比其它孩子早熟,求學特別發憤,每學期結束,我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期末典禮大會上,校方對每班學習成績前三名者除全校大會褒獎外,還獎以銅質墨盒和鎮紙(一種壓在紙上以使書寫時保持穩定的文具)等等,第一名往往是銅質墨盒,我每次都是銅墨盒,以致有一次我用銅墨盒去換別人的鎮紙,在同學間鬧成笑話。

    期末的學習成績單,一般發給本人帶回,但每班的前三名者,卻由校工親自送給家長,一方面以示褒獎,一方面校工可以獲取額外酬謝。每當校工給我家親自單獨送上門時,我母親特別高興,街坊鄰居也表示祝賀,似乎特別光耀門庭,可母親在為自己孩子學習出類拔萃而引以為榮的同時,卻又為多付酬謝而感到囊中羞澀而陷入尷尬的處境。

    我的學習成績在班上總是出類拔萃,然而我的服裝在班上卻是相形見絀。同學們都是制服筆挺,我卻衣衫襤褸,而且是中國舊式褂褲,特別是褲子是大褲襠,寬大臃腫,腹部不開口,腰部用一條布帶系著,身著這身打扮,完全不是學生,而是一家小店鋪里的跑堂小伙計,和同學們在一起,“珠玉在側,覺我形穢”,不經意間,時時受到某些人的嘲笑和作弄。因此,回家就鬧著要制服,首先是要一條西式制褲,這使母親感到左右為難。后來,母親不擺香煙攤而擺了一個估衣攤,替人寄售舊衣,有一次,剛好有人寄售一條小孩的學生服舊制褲,母親才好不容易地滿足了我多年的夙愿。

    不上學時天雨可以不出門,但上學后天雨時可就苦了我了,我連一雙雨鞋也沒有?,F在人們幾乎在天雨時不穿套鞋了,套鞋已經過時了,但在那個年代套鞋是一種時髦的奢侈之物,我還不敢冒出如此的奢望,我最高要求的雨鞋就是當地的木屐,下面是釘有高腳的木板,上面面一塊弧形皮革,穿時可以連鞋一塊穿進去,行走時既不濕鞋,又可保暖,這在雨雪交加的冬天,簡直就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墒?,我沒有,無論春夏秋冬,還是下雨下雪,都是一雙破舊布鞋,晴天腳趾露在鞋外,雨天泡在水中,在冬天,冷得我直打哆嗦,幾乎無心讀書了,放學后我又哭到家里,甚至威脅母親:“沒有雨鞋,我再也不上學了!”可憐母親暗暗哭了好幾次。




    故思泉涌

    9
    兒時伙伴

    兒時伙伴王盛云,小名四劃子,開始時不僅不是伙伴,而且是“敵人”。

    一九四一年年底,我家由津市新碼頭遷居水府廟碼頭后,我進入了一群小朋友的圈子,這群小朋友和新碼頭以東的小朋友為“敵”,各自把對方當作“日本鬼子”,兩群人之間經常發生打斗。一種打斗是打石仗,一種打斗是摔交。打石仗是雙方相隔較遠距離,互相扔小石子擊打對方,厲害時真是石如飛蝗、彈如雨下。不過看甚厲害,實際上很少有傷人現象,兩方距離遠,石擊速度不是很快,可以躲閃避讓。摔交則是事前約定時間地點,雙方各出同等數量人員進行較量。打石仗是人海戰術,以數量取勝,摔交則是精英戰術,以質量見長。兩方平時不能越界,一經發現,就會遭到圍攻。有一次,我母親正在水府廟碼頭攤售香煙,突然遇到了一個剛下碼頭,多年不見的黃陂老鄉。他正要找一間較好的旅社下榻,母親派我作向導,領他去福興旅社,而福興旅社正是我們“敵方”的領地,但這又不能對母親言明,無奈之下,只好硬著頭皮去闖。當我把老鄉送進旅社返回時,圍攻就開始了,對方有四個跟蹤者,分布在我前后左右,形成全方位的緊密包圍,我左突右竄,都不得脫。他們用小石子先擊打我的腳,而后是身子、頭部,我左躲右閃,上跳下蹲,盡量減少他們的命中率,擊打頭部時,我已經忍受不了了,沉默過后,爆發了瘋狂的怒吼,有路人制止,他們就暫停收斂一點,笑著走開。等我來到夾街和橫街的交會處時,第二輪圍攻又開始了。正在這時候,從橫街走來一位放學歸來的學生,看到我走投無路的狼狽模樣,似乎頓生惻隱之心,驅散圍攻者,這真是救我于水火,解我于重圍,我于是千恩萬謝,感激涕零。此人是誰?后來知道,他就是對方的精英王盛云。

    后來,我家又搬遷到新碼頭以東長津戲院對面,于是“敵我”關系發生了戲劇性的顛倒變化,原來的“敵人”,現在卻是同伙。王盛云的家,就在新老夾街交會處,距離我家新址只有咫尺之遙。他家開設長春商號,是一家旅社,雖然不屬新潮,但顧客卻源源不絕,生意興隆。他的父親是津市人,但祖母卻是湖北武昌人??赡苡捎谶@個緣故,他對逃難來此的湖北難民有一種自然的好感,自從上次他解了我的圍,現在又是伙伴,我們的關系便日漸密切了起來。他未去過武漢,經常向我打聽武漢的情況,有一次我們在澧水河邊閑談,他問我:

    “這澧水河已經很深了,坐船過河,我還是有點怕,聽說武漢的長江還要深,是嗎?”

    “你聽說過嗎?‘江無底,海無邊,河里有水一點點’,小小澧水河,怎能和浩蕩長江相比呢!”

    “‘江無底’是嗎?”他有些將信將疑。

    “怎么不是,這里渡河是小劃子,武漢渡江是有樓的大輪船,你看,能比嗎?”這么一說,他就無話可說了。

    我倆意氣相投,幾乎每天形影不離,不過他是有錢人家,我是窮人,每當他邀請我去他家時,我總有些局促不安。有一次,看到他家眾多旅客餐飲下來,桌上雖然杯盤狼籍,卻都是美味佳肴,這使我眼色貪婪。每見于此,王盛云總是大慨地鼓勵我去飽餐一頓,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又見到他祖母的異樣眼光,我就感到“若有芒刺在背”。

    這同伙的人,平時三五成群聚集的時候,往往在一起切磋琢磨摔交的技藝,王盛云對我似乎更多關照,我的摔交技術也就進步很快。有一次,我在長津戲院門口售票處玩,看到兩個小無賴欺負一個小孩,我走上前去,一只腳前進一步,攔在他的腳后,同時兩手抓住他用力一推,他一個后仰,兩手一伸,啪的一聲,就摔倒在地。這一出手,頓時就震懾住了對方,他爬起身來,一溜煙就逃之夭夭了。這樣,我在同伴中也逐步成了精英,可以代表同伙出列叫陣了,這叫我好不高興。

    有一天,我去找王盛云,來到他家附近,看到他正在街上興高采烈地玩著一種光傘柄的游戲。他手中持有的傘沒有油紙只是光光的傘柄,傘柄上用以張合的箍,可以前后上下滑動,,他用這種傘柄故意在人前摔動,以作恫嚇,取樂別人??吹轿易叩矫媲?,突然將傘柄對準我摔來。本來傘柄的箍只能滑動,而不能脫離傘柄,摔向別人時,看甚兇猛實際上不會傷人,可是摔向我時柄箍卻突然意外地脫落到我臉上,頓時眼前一黑,鮮血迷糊了眼睛,出現了鉆心的疼痛,血流淋漓不止,衣衫濕了大片,我癱倒在墻邊地上。這可出大亂子了,王盛云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艁y中,有人跑回家中拿來了水煙袋中的水煙絲,一把按在傷口上,過了好久,才慢慢止住了血流。已到了黃昏時候,我由疼痛陷入了迷糊之中。

    過了一些時候,我似乎在隱約中聽到了母親在街的另一處的呼喚聲,于是我雙手蒙住臉,蹣跚著走回了家里,倒頭便睡在床上,母親見我這副模樣,也嚇得驚慌失措,一味地問我發生了什么事。

    “一會兒還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變得鮮血淋漓,你這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兒呀!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為娘的怎么活呀!這是哪個喂狗子的下的毒手???……”

    任母親怎么問,怎么說,怎么罵,我就是不吭聲。最后,聲嘶力竭的母親也沒有辦法,只能讓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夜,母親也在身旁整整抽泣了一夜。

    這次受傷真是危險到了極點,傷口緊挨著右眼眶,只要上移一丁點兒,我的一只右眼就徹底報銷了。直到現在,六十五年后的今天,我的右眼下方還留有一個傷痕,這就是當年見證兒時友誼的永久紀念標志。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傷到如此地步,而硬頂著不說出王盛云的名字,寧可落下殘疾,就是因為他是我的好朋友,好伙伴。



    故思泉涌

    10
    一介女流

    我母親本是一位舊式鄉村婦女,一雙小腳,一個大字不識,國難當頭兵荒馬亂之際,第一次千里迢迢逃難到異地他鄉的湖南邊遠,又是一介女流之輩獨當一面,孱弱的身軀還帶有一個不離左右的年幼孩子,千種艱辛,萬般無奈,照說,該是五方黑了六方,一籌莫展??墒?,還要知道,她當時心靈深處還隱忍著極大的精神痛苦。舊時,稱人生之中有三大悲痛:即幼年喪父(母),中年喪夫(妻),老年喪子(女)。這三者遇一,即為大悲痛,有人即陷入精神崩潰之境,一蹶不振,可是我不幸的母親竟然全都遇上了。母親于十九世紀末葉生于黃陂鄉下祁家彎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年輕時即已喪失父母,嫁給父親后即相攜相扶來到縣城謀生求存,父親于縣衙門前擺設修鞋小攤,人稱王皮匠,母親則在街頭和看守所內提籃叫賣油條。三十年代初,母親四十不到,父親因家貧長期積勞成疾,身染癆病,與世長辭。母親生有子女六人,弟兄五人中有三人相繼死于非命:三哥和四哥在我出世前即先后餓死于災荒年代,大哥于抗戰初死于日寇刺刀之下,二哥大姐遠在異鄉,長期以來母親膝下唯我一人,實際上是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母子二人,逃難在外,流落異鄉,力量微弱,除艱苦度日外,還常受欺凌,母親毫不示弱,常說:“我們是難民,不是順民,逃難到此,就是不愿做敵人的順民”。孤兒寡母,生活艱辛,一度曾沿門托缽,但母親是一個堅強的人,她說:“我雖是女流之輩,卻要不上樟樹,上柳樹,天無絕人之路”。她不甘窮苦,自強不息,奮斗不止。

    母親心地善良,見人處于危難之中,就心生同情,就盡力相助。母親義子彭長明,就是在抗戰時期處于危難之中,被母親救助的。

    彭長明,黃陂縣城附近新店院子岡人,二十多歲,為人忠厚老實。他本是鄉下農民,后被國民黨軍隊抓了壯丁,輾轉到了湖南,從軍隊下來后,回不了淪陷區的故鄉,就流落到了湖南北部靠近湖北的津市,以期有朝一日能夠返歸故里。

    有一次,由于鄉音的吸引,于街頭認識我母親,時間長了,來往多了,又由共同的鄉愁增進了鄉情。他想念他的父母親,倍感異鄉的孤苦,我母親也思念自己兩個成年的兒子,倍感孤兒寡母的艱辛。后來,他突然被當地軍隊抓進了監獄,說他是逃兵,在獄中受盡了折磨,母親見他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主動為他的事東奔西走,求人告友,并且分派我去獄中送飯。監獄是一個臨時看守所,設在津市正街東端偏僻的一座大廟里,大廟前后有好幾重,牢房在后面,我送飯時要經過前面三重大殿,這些大殿高大又空曠,神臺上的菩薩一個個兇神惡煞,猙獰可怖,廟堂內大白天里都是冷風颼颼,陰森可怕。我一天要來回幾趟,走在這種環境中,嚇得哭了好多次。后來還是我母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送了一些錢,才把彭長明從大獄中保釋了出來??梢?,說逃兵是假,行敲詐是真,可是,遠在異鄉的窮苦人又有什么法子呢?這以后,他就認我母親做干媽,他也成了我們家的一員了。

    遠在抗戰前,母親就曾在家鄉救助過許多身陷囹圄,身處絕境的紅軍戰士。

    其中之一是陳廣福。陳廣福是黃陂北鄉(后劃屬禮山縣,今大悟縣)人,長期在黃陂縣城作地下工作,他的公開身份是為黃陂縣城河街一帶居民挑賣河水,勞動、生活都很艱苦,母親對他很表同情。后來有人告密,陳廣福被捕,關進縣衙看守所,受盡重刑、酷刑,卻始終未招認,又無證據,遲遲不能結案。后經我母親多方奔走,獲保釋放。出獄后他在禮山黃陂兩地間艱辛輾轉,在黃陂仍以挑水為生,苦渡生活。他長期獨身一人,孤苦伶仃,曾一度與一啞女結為伴侶。

    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他在解放后首任黃陂縣長劉振岐同志陪同下曾來我家看望并感謝過我母親。后來據說,上級有意派遣他出任解放初期湖北省大冶專區專員,但他以文化水平低而謙辭。后來年事漸高,長期在湖北沙洋養老。一九五九年,母親曾令我陪同她去沙洋看望陳老,我當時正在大學攻讀,不能耽誤學業,母親只好一人獨往。她在沙洋承蒙盛情款待并盤桓多日,歸時還饋贈臘魚臘肉甚多。陳廣福在沙洋甚得名望,人稱“陳老紅軍”,經常為當地青少年學生和機關干部作革命傳統教育報告,頗為人們敬重。

    其中之二是任正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國民黨曾調集三十萬重兵“圍剿”鄂豫皖蘇區,時有紅軍指戰員和百姓被輾轉押來黃陂看守所監禁。這些人中,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奄奄一息。監獄中,不時有死后被匆匆拖出城外荒墳岡地草草掩埋,有的甚至還未斷氣也被拖走了事??h城小西門外偏東的白骨塔,便是荒墳岡地,這里的叢冢層層疊疊,散亂排列,綿延一片。母親因父親在衙外擺設皮匠攤位,經常與人方便,被允許有時可去看守所內售賣油條。

    一個陰暗的早晨,大片雪花在狂風怒號中紛紛揚揚,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昏天黑地之中。母親拎著滿滿一籃油條在風雪中蹣跚,艱難地走進了看守所。粗木柵欄密布的號子間里,囚徒們衣衫破碎,幾個一團地擁擠在老遠就能聞到的濃濃霉味臭味混雜的亂草堆里。當她走到一個號子間時,一個微弱的呼叫,使她止住了腳步,可一時還分辨不出這是痛苦的呻吟,還是要買油條,她走近柵欄邊,才看到從一堆雜亂的稻草中蠕蠕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細手,母親趕緊遞進了兩根油條,隔了好一會兒,這只只有骨頭的手又慢慢伸過來,手中握了一個卷了多層的破紙包,母親仔細地翻開了一層又一層,最后,一個黃燦燦的小金戒指在眼前一亮,母親驚恐地退了一步,一時不知所措,看了看四周還沒人注意到,就趕緊把紙包退了回去。

    “先……生……你一時沒錢,以后再給吧!”她小聲到只有自己才聽到地說著,接著很快就離開了。

    以后,母親只要一去看守所,都給這個亂草中的人遞上兩根油條。大約過了半個多月后的一天,他開口低聲說:“大嫂,你是個好人。我有一事想求求你?!?/span>

    “我現在只剩一息尚存了,說不定……被蘆席一卷就拖了出去……”

    又是一個風雪迷漫的早晨,母親慢慢來到了號子間,她突然一驚,只見那個曾幾次遞去油條的“稻草人”一動不動地僵臥在草堆里,母親驚叫了一聲:

    “死了人??!”瘋狂地跑了出來,接著來到一個平日相熟的看守那里。

    “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去報告一聲,麻煩你和王皮匠幫個忙,趁早拖出去算了?!?/span>

    當把尸體拖出了看守所,看守又說:

    “下面就請二位代勞了,麻煩,麻煩?!?/span>

    來到小西門外的白骨塔,看看四周無人,就把“死尸”扶起來。

    “這是件破棉襖,一來可以御寒,二來可以改裝……你直接向北走去,就可以走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叫任正國,以后如有機會,我會報答大哥大嫂的救命之恩!”

    說完,他趕緊向北踉蹌著走去,不久,身影在風雪的田野里消失。

    大約過了幾年,可能是一九三七年底一九三八年初,任正國帶著一個隨行人員乘火車路過黃陂橫店,特地繞道來到黃陂縣城找到母親,千恩萬謝,還拿出了十塊銀元,酬謝。

    此人后來怎樣,母親一直關心,但卻杳無音訊。解放后,我曾詢問某些姓任的熟人,回答是,任姓有正字輩,但無人知曉任正國。



    (未完待續)


    ? ? ??作者簡介:王開源,男,1933年出生于黃陂縣城,祖籍黃陂祁家灣。早年隨母顛沛流離,后艱難求學,畢業于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現為黃陂一中退休語文教師。為人樸實勤勉,一身清風傲骨,四十載教壇耕耘,桃李滿天下,愛好文學寫作,精通各地風土文物,擅長文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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